從北秋田經驗看日本黑熊管理政策

2026-11-18 | 協會消息

從北秋田經驗看日本黑熊管理政策

 

2026年5月,台灣黑熊保育協會秘書長張晉豪與行政經理陳怡安,前往日本秋田縣進行交流。在四天的行程中我們拜訪了北秋田市政府的多位長官,包括津谷永光市長、觀光文化體育部長益子和秀先生、負責熊類保護管理的產業部長小松武志先生、參訪了阿仁熊熊園牧場。除政府單位之外,我們亦有機會與日本熊類專家山崎晃司教授、當地又鬼マタギ 獵人松橋翔、松喬利彥,以及在地非營利組織日本熊森協會井阪智、東淳樹先生等人面晤,得以從官方、學者、傳統文化三方觀點來了解近來在日本已經白熱化的人熊衝突情況。

 

訪日緣由,是北秋田市觀光文化部長益子和秀先生主動聯繫。他提到,在北秋田市有超過六成的外籍觀光客來自台灣,益子部長注意到台灣人有特殊的「愛熊」文化,希望以此作為切入點,促進雙方觀光往來。協會則希望雙方的交流,不僅停留在觀光層面,還能更進一步交流兩方的黑熊保育經驗。

 

一、簡介日本熊類與秋田縣

 

在日本有兩種熊類,棕熊僅分布於北海道,日本黑熊(亞洲黑熊)目前則分布在本州與四國。許久以前,日本黑熊也曾經分布於九州,不過目前九州的黑熊已經全數滅絕、而四國地區僅剩的黑熊族群數量則屬於極度瀕危,數量不超過三十隻。本州的情況則恰恰相反,日本黑熊分布範圍自1980年代起持續擴大,族群數量從1992年推估的8,000-12,000頭,到了2026年則已經有約47,000頭(各都道府縣統計)。

 

會有這樣族群數量增長的變化,遠因與社會環境和人口結構有關。戰後日本經濟轉型,人造林相減少,闊葉林逐漸復育,使山林棲地品質逐漸恢復,黑熊繁殖率也隨之提高;然而淺山里山地區的人口逐年減少、嚴重高齡化與農田廢耕的情況下,黑熊的棲地範圍也漸漸由深山區往外蔓延至人類聚落周邊。

 

但人熊衝突會在近年急遽升溫,則與黑熊的食物欠收有直接相關。當黑熊的主食殼斗科堅果歉收時,黑熊便在夏末秋初時,大量靠近人類生活圈覓食。同時,牠們可能會因為吃到人類的食物而縮短冬眠時間,甚至部分個體開始不冬眠,養成習慣的黑熊又重複回訪聚落,使人熊衝突陷入惡性循環。

 

2026年日本黑熊出沒件數高達三萬件,造成兩百多人受傷,其中十三人死亡;全日本為防範「熊害」而許可獵殺或捕獲的黑熊,則超過一萬四千頭。這些數字都是歷年新高。

 

而秋田縣正是日本人熊衝突最嚴重的縣市之一,此地保有大面積的森林環境,又以東南部的森吉山樹冰景觀吸引了許多遊客;此地高齡化率將近百分之四十,是全日本最高,年輕人外移情況嚴重,留下來的居民高比例是老年人口,多以農、林業為主業。

 

自然景觀、人口結構、加上當地有傳統的又鬼マタギ 獵人文化,種種層面都讓秋田縣成為一個很有代表性的地點。觀察秋田縣的特徵與經驗,可讓我們更進一步理解日本當今的人熊關係。

 

( ▲北秋田市道路旁風景)

 

 

二、日本中央政府的「熊害」政策:保護與管理並重

 

依據日本《鳥獸保護管理法》,當一物種族群減少時要「保護」,若一物種族群顯著增加,並帶來衝突風險時則必須「管理」。目前,黑熊被列在需要「管理」的欄位,並以「害獸」、「熊害」來界定人熊衝突。

 

日本將全國的黑熊劃分為十八個管理單元,並依「族群數量水準」分為一級至四級。秋田縣屬於密度最高、黑熊族群數量過多的第四級(指族群數量超過1200隻),需要積極的人為介入。這意味著當有降低人熊衝突的必要性時,政府可以主動將族群數量減低。

 

(▲日本將全國的黑熊劃分為十八個管理單元)

 

在管理方法上則採取「分區管理」方式,首先將一地劃分為四區:(一)排除區:在人類居住與經濟活動的區域,完全不允許黑熊出現;(二)核心區:深山屬於黑熊核心棲地,以積極保育為原則;(三)緩衝帶:人熊皆可利用,沒有形成衝突時不做干預。(四)強化管理區:是指從排除區往外延伸一百至兩百公尺,有如護城河一樣的帶狀區域,黑熊一旦進入此區域就必須立即排除。

 

具體對策又可歸納為「防熊三支箭」。第一箭是「族群數量管理」,政府會在強化管理區內,以主動捕殺方式控制族群數量。例如秋田縣境內估計約有3,900隻黑熊,屬於族群數量水準最高級,政府可以主動將黑熊數量控制在設定的範圍內。

 

防熊第二箭是「棲地環境管理」,在排除區與強化管理區,進行清除灌木與樹木作業,營造讓黑熊不容易停留的環境;在緩衝帶與核心棲地,則引導人工林逐步轉變為混合林或闊葉林,改善黑熊棲地品質。

 

防熊第三箭是「損害防治措施」,在排除區與強化管理區,架設電圍網、防護圍籬防止熊進入,並要求居民妥善處理廢棄果樹與廚餘;在緩衝帶與核心棲地,則以推廣無痕山林、垃圾管理為主。

 

(▲防熊電圍網)

 

此外為了因應黑熊出沒市區的緊急情況,另有一個「緊急獵槍制度」,此制度允許持證獵人得在市區內緊急射殺黑熊。但為了不波及第三人,相關的規範極為嚴格,必須有交通管制、居民避難等配套措施,此外在射擊時也有詳細規定,獵人僅由高處往低處射擊,或在黑熊背後有山坡或牆壁時才能開槍,種種規範都是以人身安全作為最高考量。

 

 

(▲緊急獵槍制度示意圖)

 

 

三、認識北秋田的「又鬼マタギ」 獵人文化

 

北秋田的阿仁地區,是又鬼マタギ 的發跡地,最早起源可追溯到平安時代。他們會在冬季(11-3月)時,以四至十人的方式圍獵野生動物,狩獵對象也包括黑熊。他們在日本被視為「山之守護者」,是保留日本人原始精神,備受尊敬的傳統文化象徵。

 

(▲1917年的又鬼裝束)

 

又鬼マタギ 的狩獵方式分工嚴明,成員分為指揮者、射手與驅趕者。驅趕者以聲音驅趕動物,射手則伺機射殺。在獵到黑熊之後,他們會秉持尊敬山神的精神,充分珍惜資源,利用黑熊身上的所有部位包括熊肉、熊膽、熊掌,乃至熊油、熊皮等。

 

在當代,又鬼マタギ 社群面臨人數減少,難以傳承的問題。然而近年來的人熊衝突事件,使許多日本人重新意識到「又鬼マタギ 獵人」文化中的傳統智慧,以及透過適度狩獵以維持生態平衡的重要性。目前,又鬼マタギ 獵人們多需要取得獵槍、陷阱執照,並由獵人協會方式自主管理。

 

我們在北秋田市路邊休息站中見到的熊肉火鍋、熊肉罐頭、熊肉料理與相關加工品,便大多來自又鬼マタギ 獵人於冬季圍獵時所獲。至於因人熊衝突而政策捕殺的黑熊則不得販售,屍體多半存放在政府的冰櫃裡。

 

 

(▲在休息站販售的熊肉罐頭、熊皮坐墊)

 

專業的狩獵知識與執照、百年來與黑熊交手的經驗傳承,使又鬼們成為承接政府防熊任務的第一線重點人員。他們會與政府配合,在緩衝地帶設置鐵籠誘捕黑熊,誘捕成功後射殺,以此控制黑熊的族群數量。

 

(▲用來獵捕黑熊的鐵籠)

 

 

四、居民與非營利組織的聲音

 

此行我們在許多車站、觀光景點都有看到「熊出沒注意」的宣導海報,海報中重點主要強調如何防熊、遇到熊如何應對等措施,包括發出聲音避免與熊不期而遇、結伴同行、妥善管理食物廚餘等等(內容與台灣觀點一致)。

 

較特別的是,日本官方建議,若遇到熊攻擊時,應「面朝下趴下、雙手護住脖子」採防禦姿勢,此舉或許可以避免更嚴重的傷亡。

 

我們也在與翻譯人員、觀光科人員聊到,她們作為一般市民,平常會從政府官方Line接收「熊出沒即時訊息」,或從Yahoo等常用伺服器介面瀏覽熊出沒資訊。若看到附近有熊出沒,就會避免前往。

 

(▲居民會藉由線上熊出沒地圖、官方line帳號接收熊出沒訊息)

 

日本的民間團體對人熊衝突的政策看法並不一致。日本熊網(JBN)是由學者專家組成,屬於理性實務派,主張透過科學數據進行「人熊分流」,贊成適度控管數量與必要的捕殺,也是日本政府防熊政策的主要智庫。

 

另有日本熊森協會,是由草根發起的「絕對保護派」,反對撲殺,主張尊重生命,並應以「學習放獸」(負面強化訓練後野放)處理誘捕後的熊隻。同時,他們也批評政府的經費比例配置,過多花在科學研究而非衝突防治上。在此行中,台灣黑熊保育協會與日本熊森協會秋田分部的三位成員見面,交流彼此作為非營利組織,在台日保育環境上的情況。我們了解到熊森協會與日本政府幾乎處於無法溝通、難以交流的對立情況,我們也以台灣經驗分享,或許可以藉由凝聚公民護熊的共識,並透過倡議的力量,爭取影響政策並與政府對話的可能。

 

 

五、參訪北秋田熊熊園牧場

 

此程最後一站,我們來到北秋田熊熊園(阿仁熊牧場),這裡最早是為了收容野生孤兒熊,與倒閉熊牧場的黑熊與棕熊而設立。後來也成為促進地方觀光、提供研究、保育教育功能的場所。

 

全區約有超過二十頭熊,又分為黑熊區與棕熊區分開飼養。黑熊區多以水泥地設置,缺乏遮蔭與多樣化設施;棕熊區環境則較為良好,鋪有人工草皮與水池,但室內籠舍則較為狹窄。另有二樓室內場館,有簡單的海報展覽,介紹熊類生態習性與相關科普知識。

 

我們就熊類動物福祉與日方交流,建議應朝籠舍豐富化、增設遮蔭措施、加強環境教育的力道等方向持續優化園區。

台灣黑熊保育協會長期以來深耕保育教育,藉由教育館、展覽、活動等多元形式凝聚社會共識,整合民間資源,藉此提升動物福祉。也希望此次的台日交流,可以牽起一道橋梁,台日雙方未來能透過長期的合作關係,將我們的保育經驗與理念分享至日本,也將日本在人熊衝突上豐富的實務經驗呈現給台灣大眾。

 

(▲熊熊園內的日本黑熊)

 

小結:

日本黑熊與台灣黑熊雖為同種(亞洲黑熊),然兩方的熊情況有顯著不同,日本黑熊數量眾多,人熊衝突嚴重;台灣黑熊數量稀少,近三十年內都沒有黑熊攻擊人的正式紀錄。兩地民情、政策、文化也有不同差異,因此日本政策未必適合台灣情況使用,在廣泛了解各地經驗之後,我們仍應針對台灣環境,發展出適合的台灣人熊關係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