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人熊衝突最前線 ，2025第七屆IHBCW與會觀察

2026-02-13 | 協會消息

國際人熊衝突最前線 ，2025第七屆IHBCW與會觀察

 

第七屆「國際人熊衝突工作坊」2025年10月5日-9日在美國蒙大拿州舉辦，本屆主題「改寫人熊衝突的敘事」，宗旨在透過不同的觀點，改善人熊共存策略，利用創新方法緩解全球正在發生的人熊衝突。本會張鈞皓理事，從工作坊中帶回觀察筆記，與大家分享當前國際上關於人熊衝突風險管理的前瞻趨勢。

 

 

圖/文  張鈞皓（社團法人台灣黑熊保育協會 常務理事）

 

「國際人熊衝突工作坊(International Human-Bear Conflict Workshop, 下稱IHBCW)」是一個聚集野生動物管理人員、研究者及民間組織，共同探討並提升人熊衝突管理策略的國際交流活動。工作坊最初是北美政府保育機關的小規模交流，第一次於1987年舉辦於加拿大西北地方黃刀鎮(Yellowknife)，參加者僅約40人。經歷近40年的發展，2025年第七屆工作坊參加者超過300人，來自20個以上的國家，共有67篇發表，已是國際大型研討會的規格，本屆主題「改寫人熊衝突的敘事」，宗旨在透過不同的觀點，改善共存策略，利用創新的方法緩解人熊衝突。本次張鈞皓理事代表協會出席，是首次有台灣人參與此工作坊。

 

▲張鈞皓理事代表台灣黑熊保育協會參加第七屆世界人熊衝突工作坊

 

 

本屆工作坊舉辦地點卡利斯佩爾（Kalispell）是美國蒙大拿州洛磯山脈中的一座小城，周邊由冰蝕湖泊、針葉林山地與農牧用地交織而成，東側緊鄰包含了冰川國家公園在內的「北方大陸分水嶺生態系(Northern Continental Divide Ecosystem, NCDE)」。NCDE擁有美國本土相對穩定且擴張中的灰熊族群，並且與南方的大黃石生態系族群、北方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與亞伯達省的族群，透過落磯山脈廊道互通，是北美灰熊長期基因交流與族群永續的重要樞紐。 卡利斯佩爾是灰熊保育成功案例的展示場，也是人熊衝突最前線。灰熊會在農地和道路邊緣、河谷聚落周遭活動，造成畜牧和農業損失、人類設施損壞，多元型態的衝突迫使地方政府、牧場主、原住民族與保育團體長期投入各式減少衝突的措施與教育推廣。

 

▲卡利斯佩爾是前往冰川國家公園主要入口，機場大廳的戶外裝備出租店提供租賃防熊噴霧(單日9.25美元；3-7日28美元)，離開的旅客可以直接將噴霧投入歸還箱。

 

▲工作坊訓練場地之一孤松州立公園的展示空間，用直接有效的方式說明人熊衝突發生的原因，學習與熊共存是洛磯山脈居民的日常。

 

▲近郊的公園設有防熊垃圾桶。

 

▲90號州際公路在野生動物重要棲息地設有動物穿越涵洞。

 

▲涵洞中發現新鮮的美洲黑熊腳印。

 

▲追蹤繫放灰熊是蒙大拿州魚類、野生動物及公園管理局人員的日常工作。

 

 

IHBCW緣起於全球人熊衝突事件日益頻繁，而實務工作者卻因地域與機構分散，缺乏經驗交流的平台。與聚焦在學術研究的研討會不同，工作坊的參加者不限於學術單位，更多是政府機關、保育團體及社區組織，不同角色都能在此分享案例、管理經驗與社會溝通策略，核心目標包括釐清人熊衝突的歷史脈絡、成因與當前趨勢，分享不同國家新發展的衝突緩解方法，以及適應不同情境的工具、技術與策略，藉此支持各地建立更安全且兼顧保育的人熊共存關係。

 

工作坊議程分為四個子題，重點摘要分享給讀者：

 

 1. 人熊衝突管理的成功案例與挑戰

 

第一子題由來自世界的參加者分享各地人熊衝突現況，目前除了大貓熊，其他熊種都有人熊衝突案例，而且衝突頻率正在上升。研究指出，美洲黑熊族群在過去數十年間顯著增長，和2000年代相比，現今美洲黑熊與人接觸次數增加近 98%，凸顯了跨行政區數據共享與協調管理的迫切性。部分地區會移置(translocation)涉入衝突的個體，然而因存活率僅約10%、回返率高，成效倍受質疑，預防性移除吸引物更為關鍵。加州太浩湖(Tahoe)地區藉由蒐集衝突現場遺留的黑熊樣本進行DNA分析，管理人員能夠識別造成多數衝突的少數「慣犯」個體，進一步能精準採取措施，有效減少家戶入侵事件，效益勝於非選擇性地獵殺黑熊。同時藉由積極主動提供媒體資訊，不僅能修正大眾對熊的負面觀感，也能有效傳遞與熊共存的正確知識並建立公眾信任。科羅拉多州的長期衝突熱點阿斯本市(Aspen)30年來的經驗顯示，外露的垃圾是主要的黑熊吸引物，僅依靠法規要求民眾妥善保全家戶垃圾效果十分有限，改善基礎設施(例如主動提供防熊垃圾桶)，並制定能被確實執行的衝突管理計畫，才能實現真正的人熊共存。

 

在亞洲與北極地區，土地利用(如林地破碎化)與氣候變遷導致棲地減少，被證實是驅動亞洲黑熊、懶熊及北極熊衝突的主要因子。在阿拉斯加擁有高北極熊密度的巴特島(Barter)，捕鯨業是吸引北極熊的主因，當地發展以社區為基礎的巡邏機制能有效(96%)驅離接近聚落的北極熊。義大利特倫蒂諾(Trentino)在 1990 年代成功將棕熊重新引入並建立族群，然而近年發生數例棕熊攻擊人類甚至導致死亡，引發社會對保育政策的激烈爭論。目前當地居民的支持度已從最初的多數支持跌落至僅剩23%的低迷狀態，顯示恐懼與大眾信任的喪失是當前棕熊管理的最大挑戰。 

 

▲廠商展示防熊垃圾箱。

 

 

2. 人熊衝突的教育宣導及媒體資訊

 

此子題聚焦於溝通與公眾教育，相當值得協會同仁和志工夥伴深入了解。西班牙的學者Jenny Glikman指出，與野生動物共存(coexistence)不只是單純的生物學議題，更是人類與自然之間關係的重建。許多研究強調，敘事方式對保育和管理成效影響深遠，因而建議從語言的標準化與去偏見化著手修正。工作坊籌備委員Carl Lackey（內華達州野生動物局退休）指出，傳統詞彙常帶有責怪熊的負面暗示，因此提倡「改變字典(change the dictionary)」－移除負面意涵的詞彙，並由國際熊類研究暨經營管理協會(IBA)建立統一專業術語。

 

美國跨州的BearWise®計畫，正是此概念的實踐指標。該計畫以科學為基礎推動教育與宣導，其使命在於幫助大眾負責任地學習與熊共存，終極目標為預防及減少美國境內的人熊衝突。BearWise公關經理 Linda Masterson 強調，改變人們談論、書寫以及思考熊和人熊衝突的方式，是達成此項使命的關鍵。當我們在談論人熊衝突時，敘事方式及詞彙使用都應該小心謹慎，例如「問題熊（problem bear)」、「滋擾熊(nuisance bear)」、「垃圾熊(garbage bear)」等詞彙帶有明顯主觀負面意涵，應該完全避免使用。「攻擊(attack)」則是一個需謹慎使用的詞彙，因為攻擊一詞常常讓人感受到侵略性，然而人熊衝突事件中人員的傷亡，大多是熊的防衛反應所導致，真正侵略性的攻擊十分少見。

 

其他務實的建議還包括：聚焦在客觀事實、避免戲劇性敘事、避免擬人化、不忽略人類的責任等，例如「熊被一隻未繫繩的狗追逐並逼到角落，飼主嘗試阻止時受了傷。」而不是「遛狗民眾遭憤怒的大黑熊攻擊」。其中核心的觀念在於，若人們將熊視為「問題」的本身，自然地會期望政府將這個問題解決掉，而非處理衝突發生的根源。讀者若有興趣可參考BearWise公關及敘事指南 (https://bearwise.org/about/press-room/)。此外，工作坊也討論了人們的恐懼情緒，有研究指出情感因素對於在地保育教育至關重要，恐懼與敵意往往會削弱民眾實踐人熊安全知識的意願，除此之外也會傷害對管理單位和保育工作者的信任，因此教育宣導必須整合人類行為的情感維度，先正視民眾的恐懼情緒，才可能進一步傳達我們希望能傳遞的資訊。

 

▲BearWise®是美國跨州跨單位的計畫案，以科學為基礎推動教育與宣導，使命為幫助大眾負責任地學習與熊共存。

 

3. 人熊衝突緩解工具及實務應用

 

此子題揭示了全球人熊衝突管理實務技術，越來越強調基礎生態學與行為學研究，管理策略也正從單一威懾手段轉向技術與社會維度整合的系統化發展。蒙大拿州農業發達，棕熊造訪穀倉是潛在的人熊衝突風險，透過衛星追蹤研究棕熊造訪穀倉的活動模式，發現棕熊傾向選擇棲地品質較高、植被遮蔽程度較高、與人類活動區域的距離較遠的穀倉，而非穀倉數量較密集的地方。厄瓜多也利用衛星追蹤研究安地斯熊的活動模式，發現熊隻密度較高的區域，衝突事件並未等比例增加。這些研究進一步指出，以科學方法了解動物行為模式，對於精確採取防熊措施和預測潛在熱點是有效管理的關鍵。

 

另一方面，熊類的活動範圍廣闊，往往能跨越多個人類聚落的行政區劃，因而政策及管理措施的區域整合相當重要，例如具代表性的洛磯山脈「Y2Y生態保護倡議(Yellowstone to Yukon Conservation Initiative, Y2Y)」這是一個從美國黃石國家公園延伸加拿大育空地區的跨國界連結計畫，其中一項重要目標是確保各地區灰熊族群基因的連結性。該計畫整合不同政府機關和NGO，帶著數百個社區，從潛在的人熊衝突場域轉型共存，是現在熊類保育的重要模範。此子題的研究強調，兼顧生態研究(棲地及行為模式)與人類維度(價值觀、社會共識)，並且整合跨地景的不同社區和單位，才可能建立有效且持續的管理機制。

 

▲廠商展示可用於一般家戶的驅熊墊，當熊踏上金屬片就會遭到電流刺激，藉此防止熊闖入住家。

 

 

4. 社區參與人熊衝突緩解策略

 

人熊共存的成功與否不僅取決於政策，更取決於社區賦權與社會關係的深度整合。例如阿拉斯加的吉德伍德(Girdwood)小鎮，一直是灰熊及美洲黑熊的人熊衝突熱區，由於地處偏僻，發生衝突事件時經常得不到政府機關援助。當地居民甚至已經習以為常地接受熊翻垃圾桶或闖入住家是生活的一部分。當地社區組織認為，僅靠教育宣導不足以應對人熊衝突，於是社區開始組織志工隊建立24時應變系統，主動驅離接近社區的熊隻，得到居民的信任後，垃圾暴露的問題也得到較有效的控管。

 

蒙大拿州米蘇拉的Bear Smart Community，工作小組由民眾、地方政府官員、NGO、熊類學者組成，他們首先開發了一份詳細的危害評估報告，約50%的衝突與垃圾有關，其餘則是餵鳥器、果樹和家畜飼料。工作小組不僅得到了地方居民的支持，藉由與市、郡政府合作，通過地方條例規範，從源頭減少灰熊吸引物，進而減少人熊衝突。加州索諾瑪(Sonoma)的North Bay Bear Collaborative則以「重新建立與熊共存的社區文化」為主要目標。由於該地區黑熊已消失超過 100 年，近期才重新移入。組織由當地原住民部落、農場主、牧場主以及各級政府機關組成，藉由自動相機和排遺DNA收集等公民科學計畫，整合通報紀錄與植被資料整合，預測高衝突風險區域以即早採取預防措施。

 

另一方面，有研究者分享，在小型農村社區，社會價值觀通常較為務實且偏向功利主義，單純的保育訴求往往難以推行，試著尋找文化相容性是可行的切入方式，例如從蒙大拿州內閣-雅克(Cabinet-Yaak)地區，有酒廠與地主合作，招募志工採摘蘋果殘果用於釀造白蘭地，從源頭減少了吸引熊進入社區的誘因，並將銷售利潤直接支持當地的熊類保育工作，此專案了 94 名當地小額投資者參與。亞洲的不丹近年頻繁發生亞洲黑熊破壞玉米、馬鈴薯等農作，甚至造成人員傷亡，也發生農民報復性殺死黑熊的案例，不丹政府與Desuung(和平衛士)志工組織共同推動「百萬果樹計畫」，在閒置的私人土地和森林邊緣種植高價值的果樹，目的是建立緩衝帶，避免黑熊接近人類聚落，該計畫不僅減緩了衝突，也為農村居民提供了額外的經濟收益來源。總結來說，面對當代多樣貌的人熊衝突事件，社區不應只是保育政策和管理措施的單方面接受者，而應作為衝突第一線利害關係人，共同參與管理方案的規劃設計，如此才可能得到社區多數區民的信任而能落實人熊衝突緩解措施。

 

 

結語

 

近年來，台灣人熊衝突事件日益頻繁，從山區聚落、農田到淺山社區，黑熊頻頻出沒的現況已讓生態保育與社區安全面臨雙重挑戰。藉由參與本次在蒙大拿州舉辦的「國際人熊衝突工作坊 」，與來自 20多 個國家、致力於不同熊類保育和管理的專家交流。我們可以深刻觀察到，全球的人熊衝突風險管理趨勢正從「管理熊」轉向「管理人類行為」，透過改變敘事方式、社區賦權來建立公眾信任。希望透過這份與會紀錄分享，能讓本會同仁、志工夥伴以及所有關心黑熊保育的民眾，了解目前國際上針對衝突風險管理的前瞻趨勢。人熊衝突的緩解不應僅是事後被動回應，而應採取主動預防措施。當我們能將科學研究與人類心理、社區賦權深度整合，台灣也能發展出屬於自己的人熊共存敘事，讓台灣黑熊族群得以永續繁衍，也讓山區居民擁有更安全、更受尊重的家園。